202章 永别清妹（六）

“你要多少？”刘妙筠的声音终于在身后响起。

李存勖转过身来：“每人赏钱5贯。”

刘妙筠神情顿时紧张，声音都颤抖了：“跟你出征的禁军有多少？”

“朱守殷所部捧圣军右厢5千人，郭从谦所部从马直右厢5千人，还有朕直辖的殿前军左厢5千人，1共1万5千人。”李存勖见她肯出钱，神色缓和下来，“朕把剩余的殿前军留在宫里保卫你和6宫各妃，这部分士卒，若你不愿赏赐，就等你儿子带回蜀地财宝再赏。但是跟着朕出征的禁军必须赏。”

“臣妾没有那么多钱了，你知道的，这几年灾害连年，臣妾为了帮陛下祈雨禳灾，给寺庙捐了不少香火钱……”

妙筠神情痛苦地摇头，耳畔别致的大金环套5个小金环耳坠泠泠轻响，“每人赏两贯吧，如何？”

李存勖神情冷冽地断然道：“两贯不够，从马直左厢当初便是赏两贯，后来因为赏钱太少，跟着李嗣源谋反作乱了。”

“李嗣源那场兵变究竟怎么回事，咱们根本搞不清楚！说不定是他串通自己的旧部杀了从马直士兵，却对外宣称是从马直作乱、欲拥戴他为河北天子。李嗣源阴险狡诈，早该除掉，都是夏清姿那个贱人蛊惑陛下……”妙筠眼里的恨意犹如火星窜动。

“妇人之见！朕会因为1个女人就放过卧榻之侧的虎狼？以往朕不敢动李嗣源，是因为他功高望重，又反迹未明。擅杀国之功臣，会引起多大的乱子，你难道还不知道？若不是你杀了郭崇韬，儿子的大军早该回朝了！”李存勖越说越气，大袖掀拂，眼中满是腾腾怒火。

妙筠在他的雷霆之怒下，不敢硬顶，娇媚地眨着凤眼，微噘小嘴：“臣妾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，每人先赏两贯，然后向军士们承诺，等伐蜀大军带回蜀地财宝，将悉数分赏给他们。臣妾和6宫姐妹1分1毫都不取，如何？”

李存勖仍是不依，又跟她讨价还价许久，最后敲定每人赏钱两贯再加价值接近1贯的银锭1枚。

这点钱其实也只是杯水车薪，这几年灾荒连年，禁军的军饷1再削减。

往年皇帝每次出猎，只要被选中伴驾的禁军，就能获得赏赐作为补偿。

最近半年，叛乱纷起，4海动荡，李存勖已经许久不曾出猎了，禁军也因此失去了赚这笔补给的机会。

李存勖也清楚，每人赏赐几贯钱根本就不够补偿禁军被克扣的军饷，只能1面发赏钱，1面向士卒们信誓旦旦地保证：1旦伐蜀大军带回蜀地的财宝，会悉数赏赐给禁军。

发完赏钱，李存勖通告全军：明日卯时，禁军在宫城外的广场集合，跟随皇帝前往汜水关，抵御李嗣源的叛军。

出征之前，李存勖派朱守殷将清姿从上阳宫的龙池水殿，转移到自己的御书房——绛霄殿。

绛霄殿位于李存勖举行常朝的宣政殿之北，是1处独立的院落，正殿前有宽广的小广场。

从回廊绕过正殿，便见荷池边立着1座精致阁楼，这才是寝殿。

楼下是李存勖日常批阅奏折之所，走上楼方是卧室。

推开雕镂海棠如意纹的金粉朱漆花窗，顿时清风徐来，满室荷香。

4面墙上挂满各种乐器，笙箫琴笛1应俱全，皆质地上乘，制作精良。

琴案上摆着1架7弦琴，清姿在琴凳上坐下，春葱般的玉手轻轻勾起丝弦，试了试音。

那清美纯净的音色，顿时如月光下的清泉般流泻而出。

不知不觉，清姿将那日李存勖用笛子吹的《忆仙姿》弹了出来：

“曾宴桃源深洞，1曲清歌舞凤。长记欲别时，和泪出门相送。如梦！如梦！残月落花烟重……”

大开的花窗，吹进荷池上的微风，淡淡的莲香，挟着池水的清凉，在卧室里飘散开来。

十多年的光阴倒流，仿佛还是那1天，潞州之战的前夜，黎明前最深的黑夜……

斜月西沉，疏星黯淡，庭院里缭绕着1层淡淡的雾气，0星的粉色桃花在朦胧月光中悠悠飘落。

“亚子哥哥！”

初经人事的她，跌跌撞撞奔下台阶，秀发如黑瀑般飘散风中，长裙曳过1地草烟落花，踉跄着摔进了他的怀里……

长记欲别时，和泪出门相送。

如梦！如梦！残月落花烟重。

这首词，写的是那天吗？

清姿不能确定，也不敢去确定。

不知何时，1道身影倚门而立，出神地听着她弹琴，高颀的身形，广袖轻垂，风姿俊逸，仿若谪仙降临。

“陛下……”清姿十指离弦，起身欲行礼。

李存勖摆手止住了她：“免礼吧！”

清姿仍旧不敢坐下，侧身站着不动，眉睫低垂。

“明日1早朕便率军去汜水关，你也跟着去。”李存勖清醇的嗓音有些低沉，走到窗边，负手而立，斜晖给他身穿月白轻衫的背影笼了1层淡淡光晕。

清姿不语，李存勖蓦地转过身，广袖1拂，在琴案前坐下，修长十指1抹，1串铮然激越的乐声排山倒海而来，犹如惊涛拍岸，风起云涌，慷慨激昂。

清姿听得心潮澎湃，双眸绽放光彩：“这是……《燕歌行》？”

李存勖宝珠般的眸子1亮：“果然还是清妹最擅听音辨曲……”

修长的十指忽然离弦，顿了顿，既而再度轻抚琴上，顿时余音袅袅，久久绕梁不去……

清姿听得失神，猝不及防间，蓦然被他的长臂揽住腰肢，抱到他膝盖上。
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清姿惊恐挣扎，却被他强行扳住下颌，将她的脸扭过来，俯身就吻。

她惊慌失措地往后躲，腰背撞上琴弦，1阵阵“铮……铮……”的乱响，他索性将她压在琴上，抽去她的腰带，俯身吻她的脸颊，脖颈，锁骨……

随着她的挣扎和他狂暴的亲吻，琴弦不住地“铮铮铮”激响着，伴着轻纱薄罗的撕裂声，像1曲疯狂而迷乱的和鸣。

“不要……亚子哥哥……从璟已经死了，你只有我1个质子了，你留我会有用的……若你与他势均力敌，谁也赢不了谁，起码可以拿我做和谈的筹码……”她凄苦地哀求着，雪藕般的玉臂紧紧环抱自己的胸，遮挡住最后的尊严，散乱的鬓发下，凄楚的泪水串串如珠滚落。

“刚才你还在弹朕写的《忆仙姿》，弹得那样用情，你莫非不知道这首词是写给谁的，莫非不知道这首词写的是哪1夜？”他的声音狂暴而炽热，双眸燃烧着沸腾的情玉与长久积淀的悲愤不甘。

“我知道你写的是哪1夜，可是我们回不去了！亚子哥哥，我们回不去了！”清姿秀发散乱，泪如雨下，雪肤玉躯颤栗如1束被践踏的洁白绸缎。

1句话犹如利剑从他胸间狠狠地穿过。

回不去了！

是啊，再也回不去了！

那1夜，是他第1次上战场的前夜。

那时他年方弱冠，少年英雄，豪气冲天，刚刚坐上王位，便亲自率兵去解潞州之围，急行军5日夜，大败十多万梁军，1举解了潞州之围。

人生中第1次上战场，便大获全胜，威震天下，迫使朱温喊出“生子当如李亚子”的名句！

那样的辉煌时刻，再也回不去了！

李存勖忽然猛地踹翻了琴凳，发出狼嚎般的悲啸：“为何都背叛朕？为何都反朕？朕哪里对不住他们！”

1边悲嚎，1边用手将琴凳劈成了两半，“咔嚓”碎裂声中，他的手被碎木扎得鲜血飞溅。

“亚子哥哥！”她心痛得肝肠寸断，悲呼着扑上去，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胳膊，泪流满面。

他忽然抓住她的双肩拼命摇晃，仿佛1头垂死挣扎的暴怒野兽：“连你哥都背叛朕！朕命他率军去守汜水关，他1直走走停停，都多少天了还未到达！若非他的妻儿、母亲都在洛阳，只怕他早就起兵响应李嗣源了！你说，朕究竟哪里对不住夏鲁奇？把河阳那么大的藩镇都封给他了！”

她被他摇晃得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，几乎要晕厥过去，声音嘶哑凄楚：“我哥之所以对你不满，是因为你给他派去的监军宦官，实在太欺负人了！将军们1辈子浴血沙场，陛下却派阉人对他们指手画脚，他们如何能服？陛下，他们都是曾为你出生入死的将士啊，你却让1帮伶人宦官凌驾于他们之上！”

天色渐渐暗下来，他眸中的悲愤在昏暗中闪着灼人亮光：“那你说，朕要如何制约这帮拥兵大将？！这些拥兵大将动不动与朝廷分庭抗礼，若不派监军制约他们，朕的江山如何能长治久安？！”

“可是伶人和宦官就可信吗？”清姿痛心疾首地摇头，“你可知，他们仗着有你撑腰，在外面侵田占地，贪污敛财，收刮民脂民膏……”

“伶人宦官不可信，领兵大将也不可信，究竟这世上，谁是可信的？”李存勖悲狂地嘶吼，眼里的悲伤如潮水即将涌出，“就连曾经最爱我，也是我最爱的女人，都爱上了别人……你告诉我，世间谁可以信任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跪坐在地上掩面而泣，身上只剩浅樱色小抹衣和亵裤，丰盈玉峰起伏着，冰肌雪肤白得耀眼，宛若1朵被揉碎的娇艳桃花瓣。

这迷人春光实在令他血.脉.偾.张，他深吸1口气，蹲下来捏住她的下颌：“朕明日便去汜水关迎击李嗣源，若朕败了，就当着李嗣源的面杀了你！若他愿意退师，朕便将你还给他！”

她仰起泪水盈盈的眸子：“若陛下赢了，可以饶恕我的两个儿子吗？”

他眯眼冷冷盯着她，神情渐渐恢复1代雄主的凛冽霸气：“看在你和李从璟都选择忠于君主的份上，你儿子可以赦免，李嗣源休想得到宽恕！”

言毕，李存勖站起身，拂袖而去。

那首《忆仙姿》的旋律仿佛还在房间里萦绕，他冷绝的背影却已经踏着1地如霜月华离去。

……

第2日，禁军开拔，准备前往汜水关，堵住李嗣源叛军西入洛阳的道路。

1大早，清姿刚醒，就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上楼，接着是1位御前侍卫的声音：“夏夫人快些起身收拾，随陛下出征！”

清姿赶紧起床洗漱，穿上1件杏黄色男式圆领袍，用杏黄缎带在头顶束髻。

刚刚走下楼，就拥上来45个御前侍卫，麻利地用绳索将她的双手绑在身后，押着她走出绛霄楼，来到正殿前的小广场。

1个高颀俊伟的身影立在广场上，夏日初阳照耀着他身上的黄金战甲，他按剑而立，曳地朱红长披风在风中鼓荡翻飞，披风上金线刺绣的蟠龙似欲腾空而起。

他回过头来，周身犹如晕着1圈耀眼的金光，眉如长剑，目似寒星，白皙如玉的脸上，神情宛若坚冰，眸中隐隐燃着烈焰。
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清姿，眼神冷酷，仿佛不认识这个曾经深爱过的女子。

清姿被侍卫推攘着，跌跌撞撞上前，李存勖1把扯过清姿手腕上绑的绳索，动作粗暴，毫不留情，1路拽着她大步往外走。